等一个夏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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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一个夏天

阿莫
2022-07-29 / 0 评论 / 27 阅读 / 正在检测是否收录...

张正七岁这年,美国航天飞机刚爆炸,苏联紧接着核泄漏——当然这和老峰村东头的张正没太大关系。他的年度大事,是被他爹逼着上了幼儿园。他爹只教过他正字,正直的正,三横两竖,好写。正经上了学,他才发现汉字笔画能拐好几个弯,隐约感到了中华文明的复杂性,就起了逃避心,后来看同桌小姑娘挺漂亮,也就认了命,审美能力先于文化水平进了一大步。

他上学的目的就是等放学,送同桌回村西头。晚饭前如果有时间,就去邻居家看一会重播的《西游记》,黑白电视机,猴子的毛都是灰的。可是七岁生日那天,他爹派了个长期任务给他:去山上扶奶奶回家。

奶奶常去的小山就在村口,并不远。张正不是不想去,而是不想长期去,尽孝这事儿一旦变成任务,就会很痛苦。张正挠头说,爹,这天儿跟锅底似的,要不你去?他爹脾气冲,当场送出一巴掌,说,怕啥?山上又没狼,你奶犯了癔症就认得你。

七岁的张正和他六岁就死去的二叔长得很像,奶奶发病时认出的不是大孙子,而是二儿子。这段故事,就连村口晒太阳的老哑巴都能咿咿呀呀比划出来。

那还是六六年夏天,山西北部连接内蒙草原的农村,有灰毛野狼出没。动物保护法还没出来,众生基本平等。人和狼都饿,谁吃谁都行。

张正的二叔那年六岁,脑袋大胳膊细,刚换完两颗门牙。某个午后,烈日如蒸,饥饿感使他忘了长辈们不让出门的叮嘱,他摸着干瘪的小腹,上山找张正奶奶要粥喝。夹腥带土的热风迎面而来,他穿过大片黄绿色的狗尾草丛,一路上行,最后的痕迹止于山腰的小杨树下。

到了傍晚,几个锄地归来的村民,在杨树下发蔫的牵牛花旁边,发现了一滩血迹和被咬坏的花边小草帽。张正奶奶扛着锄头提着瓦罐路过,罐里还有中午没舍得吃完的粥底。她在缕缕血气中闻出了熟悉的味道,猛然扒拉开村民,尖叫着捡起二儿子的草帽。捕猎者的痕迹已经被围观者踩得非常模糊,但还是能看到几个尖尖的爪印。

惜肉如金的野狼没留其他线索,张正奶奶惊恐之余,涌起一丝希望。她发疯似地找了三天,村里的鸡窝狗洞和村外的地窖天坑都钻了个遍,最终确认了二儿子尸骨无存。

那时候,张正的爷爷和大姑已经饿死五年,一直是张正奶奶带着两儿子讨生活,现在二儿子也没了。针对别人家的惨事,看热闹的村民们进行了古老的同情和充分的慰问。一些男性村民在张正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中,从语言层面上跨越了种族隔阂,完成了对母狼们的暴力问候。

看客的人生会继续往前,当事者的记忆却停在了夏天。受此刺激,张正奶奶的精神时好时坏,隔三岔五就发癔病。她不犯病时,是个好老太太,能干农活能做针线,院里种的水萝卜都要分一半出来给邻居们尝尝。犯病后依然保持着良好的道德水准,既不大喊大叫,也不打砸抢烧,只如梦游般重复着一件事。她会在午后煮好小米粥,盛到瓦罐里,顺便拿起那顶小草帽,跑到山腰小杨树下盘腿坐着,望着苍云远山,等待魂飞魄散的二儿子回家。如果家里没人来找,她会一直坐到深夜,直到迅速降低的温度把她拉回现实。

无数个夏天汹涌而去,小杨树长粗了,野狼也变成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。而她从中年一直等到了老年,孙子张正长到七岁时,她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。每当张正出现在山腰,停滞了几十年的时间就开始缓慢流动。她总是摸着张正的头说,银宝啊,饿了吧?来喝粥!

银宝是张正二叔的乳名。善良的张正不愿意伤奶奶的心,只能硬着头皮端起那个灰黑色的旧瓦罐,用食指划开凝固的米油,猛灌几口变冷发馊的米粥,然后扶起奶奶说,妈,回家吧,入秋了,风大。

祖孙每隔一两天,就会以母子身份相认。张正给奶奶做儿子时,台词可长可短,跟随季节变换。每次说之前,他都本着三流演员的自觉,主动揣摩人物心理,有时候劲儿上来,还会抬头看看天,找找二叔的灵魂。

喝粥是触发奶奶回家的关键步骤,他一喝,奶奶呆滞的眼神就会亮起来,像是狂风吹醒了柴堆的余烬。熟练之后,他最烦的不是演戏,是那口冷粥。七岁到九岁里的两年多,张正隔几天就要在晚饭前喝几口冷粥,这导致他以后看到粥就像看到牛粪一样犯恶心。

活人不会停在六岁。

到九岁时,张正已经小学二年级,学会了逮鸟摸鱼偷土豆,身体长壮,个子变高,单手提一桶水能走十多步,露在背心外的皮肤也晒得黑黢黢的。奶奶从张正身上,再看不到银宝的影子,眼里的火苗也熄灭了。张正反而习惯了儿孙同时重叠的身份,他常去找奶奶,连哄带骗扶下山来。

春耕刚开始,池塘里蛤蟆还没叫。张正家是三间石窑洞,一家人在西屋吃晚饭。奶奶今天没犯病,端起碗唠叨着张正二叔的忌日该烧点什么,张正爹说,还有小半年呢,妈你着啥急。奶奶吃得少睡得早,吃罢就去东屋休息了。

张正打完饱嗝,盯着爹妈说,我好想有个弟弟啊。他爹扭脸问他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?他妈看儿子碗空了,赶忙添了一勺炖土豆。张正摇摇头说,要是哪天我死了,还有人照顾你们。

他爹听完一愣神,扇了张正一巴掌,骂道,晦气!才九岁,什么死不死的!他妈赶忙拽过张正揉脸,顺便数落他爹,多大人了,怎么跟一孩子置气?看到有人给撑腰,张正这才哇地一声哭了。他妈赶忙哄,乖,用不着你爹,妈给生。

张正躲在妈妈怀里继续陈述理由,你们想啊,二叔早死了,要是没有爹,奶奶怎么办?

他爹沉默着下了炕,低头从灶台下抽出一根杨树枝,点着了中午抽剩的半支烟,对着墙思考着儿子这份突如其来的孝心。话题就此中断,张正抹了把泪,悻悻地去写作业了。

老峰村不小,有二百多户人。怀孕的妇女不耽误上山下地,有喜事也不敢声张,她们偷偷交流着身体细微的变化。等到肚子藏不住了,一些心善的村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四个月后,张正摸着妈妈渐渐鼓起来的肚子,才知道自己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。

他妈告诉他不要出去说,但这个秘密他只保守了三天。

村东有个池塘,面积不大,兼具着小孩游泳和牲畜饮水的双重功能。一条公路竖穿过村子,把孩子们天然分成东西两派,两派关于池塘的游泳权问题展开了旷日持久的争夺战。村东派认为池塘本来就在村东,要优先使用;村西派认为自己拳头硬,坚持物竞天择。村西派的老大是刘村长的儿子,已经五年级,村民根据这货打架的表现,起了个诨号刘三不,打赢了不停,打输了不服,打狠了啥都不顾。

那天中午,塘里发情的蛤蟆呱呱叫着。张正和三个小伙伴刚脱衣服下了水,刘三不就领着小弟们来清场,顺脚把塘边的衣服都踢到了河里。愤怒的张正光屁股捂着小鸡鸡一路往东跑,大喊着敌情,西边那群驴操的又来抢水啦!

等张正换了干衣服再出来,村东的孩子们已经在池塘边集结。两派隔塘互骂,觉得不过瘾,又刨起地上松软的黄土块对着扔。土块取之不尽,经济实用,打在身上也不太疼。胜负难分之际,突然有人惨叫,谁他妈的甩石头?

平衡随即打破,双方开始肉搏。张正没几个回合就被刘三不压在屁股底下揍,张正边哭边嘴硬,你等着!等我弟弟生了,我们哥俩打你一个!这话刘三不记在心上了,打完架就回去就告诉了村长父亲。

第二天,刘村长夹着大红笔记本来到张正家,盯着张正妈的肚子看了几眼,随后悄悄拉过张正爹问,老张,真有了?张正爹反问,今年是怎么个办?罚多少?村长摇头说,今年严了。张正爹叹气,多少钱我尽量给。村长出了个不用过脑子的主意,看着还来得及,你早点拿了吧。张正爹咬牙说,大不了你把我家里的牛和骡子也拉走!村长皱眉说,不至于不至于,今年具体怎么弄,我也得等城里的本子,反正你早处理。

张正爹望着村长离开的背影悄悄骂个驴操的,跟着一口唾沫被风吹偏,砸在了自己脚面上。

风声一天天紧了,村里有人带着媳妇躲到内蒙亲戚家去了。张正家全部的社会关系都在方圆五十里之内,没处跑。大人的事太复杂,爹妈不跟张正细说,张正也弄不清楚。

一个多月后,刚好是张正二叔的忌日,村长又来了,还带着村西一帮男人。张正给蚂蚱编笼子,被这阵势吓住了,和妈妈站到角落里不敢说话。

村长抽着水烟,顺鼻孔喷了两股,慢悠悠说,老张,嘱咐你好几回了,就今儿吧,不能拖了。张正爹急得冒汗,骂道,驴操的,你想让我断子绝孙啊!村长例行安抚,你已经有个儿子了,再等几年吧。

村西一个男人不耐烦了,高声喊,跟他废什么话,把人架走!张正爹立刻操起锄头转圈抡,都给驴操了,谁他妈敢!

一拨男人夺过锄头拉住了张正爹,另一拨人推开张正,围起了张正妈。村长冷着脸下命令,两口子都别为难我,走,去乡卫生所。

张正妈捂着肚子就是不从,挣扎了一会,最后哭着喊着被抬上了拖拉机,临走还对着房子喊别让张正跟来。奶奶刚上坟回来,看到儿子被按在地上教育,孙子在墙角大哭,问这是怎么了?按着张正爹的男人回头骂,死老太太回屋去。

卫生所条件有限,张正妈也不配合,何况快六个月了。引产时大出血,医生眼看着怎么都止不住,就跟村长说,快叫她男人来,好歹留句话。

村长开着拖拉机冒着黑烟折回张正家,拉起张正爹就走,张正爹感觉到不妙,下意识把儿子也拽上了拖拉机。等父子俩沿着蜿蜒的山路赶到卫生所,张正妈已经盖了白布。

张正一摸妈妈的脸,还有温度,就趴在旁边开始哭。村长惋惜地说,命数啊命数。张正爹本想给家里添口人,没想到一转眼少了俩,红着眼操起椅子就要砸村长。村长边躲边劝,不至于不至于,当着死人面呢,老张你别冲动。

医生喝止张正爹,要打出去打,我开个单子,你先把媳妇带回去吧。村长刚跑到卫生所外面,回头又大喊,老张,拖拉机借你,你给我家里带个话,这几天我不回了啊。

山路不好走,拖拉机的车灯跟隔夜屁熏过似的,照在路上一片昏黄。张正爹的泪珠刚出眼眶,就被冷风吹到耳垂附近。躺在车斗里的张正望着满天星,旁边睡着凉透了的妈妈,轰鸣的拖拉机声掩盖了他的啜泣,在这张颠簸移动的小床上,他最后一次握紧妈妈的手,慢慢睡了过去。

习俗是七天下葬,葬礼结束那天,亲戚们陆续离开了。晚上的月亮很圆,张正坐在池塘边,孝服宽大不合身,看着像一只白色的水鬼。他盯着水里的月亮发了很久的呆,想等妈妈从月亮里钻出来。

奶奶找到了他,摸着他头说,小正,回家吧,风大。张正摇头说,这里亮,我再坐会。奶奶心疼孙子,坐下说,给你个东西玩。张正一回头,奶奶从兜里变戏法似地掏出一只小乌龟,有掌心大,白边绿壳,探头探脑看着张正。张正好奇地问,哪来的啊?奶奶说,来的亲戚挺多,不知道哪家小孩丢的。

张正接过小乌龟,像以前摸妈妈肚子一般轻轻摸着龟壳。风紧了,塘底的烂泥吐出一串气泡,水面的月亮跟着晃了起来。张正指着池塘说,奶奶你听,入秋了,蛤蟆不叫了。

小学到高中,张正换了很多漂亮女同桌,可自己就是个帮人递情书的命,不开窍。他学习成绩不见起色,走神了就看武侠小说,记不清醉翁和放翁分别是谁,但知道金庸和全庸的文风不太一样。

学杂费在连年上涨,老峰村旱了两年,种地赔钱,张正爹动了下煤窑的心思。本地的农民兼职着矿工,他们钻进闷热的黄土下,用竹筐把黑煤背上来,要是遇到好老板,下井三个月,顶得上种地一年——前提是不怕死。私开的小煤窑越来越多,附近村里的寡妇也越来越多。

农忙后,老峰村不少人去下窑,张正爹也跟着去。为了激励儿子学习,张正爹还带着张正去没有通风口的煤井边转悠了一次。铁锹、茶壶和水桶乱糟糟堆在地面上,淡绿的新竹筐下井一次就如烧焦一般。小小的井口不断钻出黑乎乎的人,他们打个喷嚏,鼻孔里都能喷出煤粉。张正爹现身说法,看到了吧?不好好读书,就得跟爹一样下煤窑!

这种归因法欠缺逻辑,但张正确实受了刺激,回学校整整发奋了半个月,可等劲儿一泄,又一切如常了。高考出分后,张正的志愿一个都没录上。张正爹气得一脑门官司,拿过成绩单缓缓读着,语文73,数学65,英语41?是英语拉分了!小正,复读吧,煤窑爹还下得动!张正清楚自己的斤两,但又不想驳了他爹的希望,想到奶奶今天刚好犯病了,他岔开话题,爹你做饭吧,我去找奶奶。

从水盆里抓起巴掌大的乌龟,张正就出门了。张正想事情的时候,喜欢把乌龟放在手里来回盘。这乌龟脖颈上有细细的红纹,命大得很,有一年冬天,水盆放屋外忘拿了,冻成了冰疙瘩。张正把乌龟放炕上化了水,竟然还活着。他去镇上读高中后,周末才能回趟家,爹和奶奶有时候五六天忘了喂乌龟,也饿不死。小东西都通人性了,除了他,谁盘都不露头。他给乌龟起名叫“老弟”,他爹考虑到血缘这一层,总觉得自己吃亏了。

乌云渐渐漫过了山顶,张正远远就瞧见了老杨树,奶奶在树下呆看着地面的蚂蚁搬家。他扶起奶奶说,奶奶,回家,要下雨了。奶奶转脸盯着张正,一脸惶惑,你谁家孩子啊?他凑近奶奶的耳朵喊,我你孙子,小正啊!奶奶盯了好久才说,哦,是金宝啊,银宝哪去了?金宝是张正爹的乳名,张正的脸越长越随爹。张正编起了瞎话,银宝在家等你呢,走吧!

好说歹说扶着奶奶走回家,大雨就卷了下来。吃过晚饭,父子俩在西屋背对背睡下了。雨下了一夜,张正也失眠了一夜。等晨光照上窗帘,他伸手拿过乌龟放在枕头边,在心里和乌龟打赌,老弟,你要能一口气爬五步,我就真不读了。乌龟眨眨眼,好像读懂了主人的心思,真就爬了五步才停。

张正咧嘴笑了,赶忙摇醒父亲,宣布自己不复读了,要跟村东的几个哥们下南方打工去。张正爹立刻就不困了,抄起炕沿的扫帚就要打,张正没躲,反手就抓住扫帚把了。张正爹看着儿子粗壮的胳膊,恍悟儿子已经十九岁,打不动了。但气还得撒,张正爹扔下扫帚,先劝后骂再吵架。父子俩掰扯了三天,张正渐占上风。看到儿子铁了心不读,张正爹一个劲地埋怨这几年的煤窑白下了。

村里的哥们联系了早几年去广州的乡党,说那边赶上好时候了,去了不愁工作。趁奶奶清醒,张正告诉了奶奶自己要南下的事儿,然后心疼地说,您都六十多了,少上山,一天天的,不累啊。奶奶抹着泪回答,奶奶这病,犯起来自己都糊涂,别趁我犯病时走啊,奶奶送送你。

张正走的时候是下午,奶奶又上山了。车站前父子告别,张正一句话嘱咐了四件事,以后别管我了,多照顾奶奶,少下井,再找个伴吧。张正爹一脸不耐烦,你安心走你的,别管我,村里的寡妇爹随便挑。

东西南北中,发财到广东。张正背着个布包,带上乌龟就走了。一路上汽车倒火车,火车倒汽车,他走了三天才到了广州。珠江夜韵,越秀新晖,街上乌泱泱的人流让他感觉自己像只撞进羊群的小鸡。

张正第一份工作在玩具厂翻模,此后六年里,他从广州郊区一路漂到了深圳郊区,上过电子厂的流水线,家具厂学过几天木工活,干运输学会了开卡车,混得最差时,在工地当过保安。干燥的皮肤慢慢和湿热的气候和解,但是产自山西的肠胃却一直在抗议,这儿的土豆水唧唧的带甜味,他吃不惯。本地人拿凉茶当饮料喝,但张正一喝就闹肚子。

工作都挺枯燥,张正没什么娱乐活动,顶多就去地摊买几本全庸新(著)和金庸巨(著)的书,发了工资去网吧玩几把传奇。大财没发了,他倒是遇到个湖南姑娘,叫贺兰,短发大眼睛,该翘的都翘,心思也单纯,就因为张正帮她打走了几条饿狗,陪她去打了针狂犬疫苗,就把自己许了张正,走哪跟哪。

中国很大,回家路远,六年里,张正和家里联系,就靠一只低配的诺基亚。只在零零年春节,他带贺兰回去过一趟。往大了说,人类跨入了新千年,往小了说,家里人得见见未婚妻。那也是张正最后一次见他爹。

零五年四月,深圳的工厂宿舍依旧不要钱,与此同时,深圳房价已经涨到了一平米七千。周末,张正窝在宿舍楼的员工电视室看《血色浪漫》,刚看到钟跃民送周晓白参军那段,诺基亚响了。他表叔打来电话说,小正,你爹没了,快回吧,白事儿叔先帮着办,打幡抱罐不能没孝子。

挂了电话,张正扭头就把锅碗瓢盆全送了舍友,背着包揣起乌龟,就去了女工宿舍楼。霉味弥漫的楼道里,他问贺兰,我再也不回这了,你走不走?贺兰考虑了几分钟,点点头。两人买了几包泡面,就直奔车站。时代在以两倍速进步,回家只用了一天半,可惜南北温差没变,深圳的短袖扛不住山西四月的冷风。

院里的人们一片白,张正一进院门,看到眼睛哭肿的奶奶,忍了一路的情绪才涌上来,跪在地上哭着就往屋里爬。爬到门槛,表叔赶忙拿来两套孝服说,小两口换衣服再进屋。贺兰还没嫁,红着脸接过孝服给张正换上,自己也穿上才进去。

屋里棺材下面垫着几个大板凳,桐油刷得挺匀,亮津津的。张正身子一软,抱住棺材又哭。表叔说,怕你爹冷,杉木的厚实。他哭罢,想揭开棺材看看他爹。表叔摇头拦住,别了,砸碎的,都没模样了,专门找人拼起来的。

张正爹下了八年煤窑,最后却没死在地底。

出事那天下午,张正爹估摸着背够了一吨煤,感觉后腰疼,就不干了。出了煤井洗完脸,和同村两人打起了扑克。

三人坐在煤井旁边挖凹了的土崖下,崖上还堆着一层开井时运出来的石头。二十几米不算高,地方挺背风,吹不走扑克。但土层刚解冻,上面一台重型吊机路过,压得塌方了,先是一堆石头砸下来,然后黄土斜着淹下去,那吊机也侧翻了,司机倒是轻伤,可崖下三人当场就没了。

老峰村同时办着三场葬礼,三种同曲不同调的哀乐交织在一起。煤窑老板听说张正回来了,连夜就带着赔偿协议赶到。这老板跟张正爹年纪相仿,一进屋先上三炷香,顺势就跪下来嚎,还真有泪。老板感觉第二茬情绪上不来了,就掐着表起身,盯着张正问,你就是小正吧?长得真像老张。张正指了指西屋说,叔,咱进去聊。

这老板进了屋,反手关门,没聊几句就给死者盖棺定论,老张人不错,我跟他喝过,醉了也不骂我,难得哟。看张正没说话,老板又问,是不在怪叔?张正揉着肿胀的太阳穴说,怪不着谁,都是命数。老板连连夸奖,年纪不大,觉悟挺高呀。跟着就从包里掏出协议说,看看没问题就签了,钱我带着呢。

趁张正翻看协议,老板从包里往外掏钱,五万一捆,掏了三次。老板说,十五万真不少了。张正放下协议拍拍老板肩膀,我就一个爹,您多少再加点。老板犹豫了一会,咬咬牙又掏出一万说,看你实诚,再加一万,但纸面上不改,厚了你家,可别出去说啊。张正点点头,收起钱,送老板出了门。等老板的夏利车屁股消失在山路上,张正才哭着骂,你妈个大野驴操的。

张正把爹妈合葬在了一起,村里人也不讲究墓碑,坟头多添点土就行。埋完人,他磕了九个大头,对着坟包说,妈,爹没再娶,你俩在下面好好过。

张正奶奶伤心了好几个月,两个儿子,一个骨头都没剩,一个抢先入了土。张正更麻烦,家里的事以前还有个爹挡着,现在得自己照顾奶奶了。算清了他爹的几千块外账,他也没想好回来能做什么,就先种起了地。贺兰这姑娘倒是不怕苦,只要每天和张正在一起就行。张正和贺兰在地里干农活,奶奶在树下犯着病。张正有时候觉得奶奶犯病也挺幸福,虽然一下午都在发呆,等二儿子回家,但与此同时,她也忘记了大儿子的死讯。

种了一年地,张正觉得真他妈的累,风调雨顺也没用。等他爹忌日一过,他就娶了贺兰。给贺兰买了镯子耳环项链新手机,家里又添了些大件,他在南方打工攒下的两万块就没了。婚礼的其他用度和亲戚朋友的礼金抵消了,他爹下煤窑攒下三万,命换了十六万,湖南的岳父岳母参加完婚礼临走前,说是贺兰的哥哥明年要结婚,商量着拿走了十万块,就当张正给贺兰的彩礼了。

满打满算,剩下九万——他爹半条命。张正思来想去,决定买辆卡车跑运输。附近私人承包的小矿越来越多,挖煤要命,但挖出来的煤总得有人运。打定主意,他去找刘三不了解情况。

北京申奥成功那年,刘三不的爹猝死在了村长任上,堪称鞠躬尽瘁。刘三不的舅舅走了走过场,众望所归接了任,继往开来。所有修桥补路的大小项目,刘家都能近水楼台。刘三不自然混得不差,晚上夜深人静,总要感谢祖上积德。老峰村附近的一个小矿,他入了股,还专门印了名片,头衔是负责成煤运输渠道的经理。

情随事迁,刘三不的狠劲儿藏了不少,客客气气跟张正细讲了煤都运到哪里,路上哪些地方会遇到车匪路霸。最后强调每个矿有相同的规矩,想入刘三不的车队,不管旱涝,都不能再拉别家的活儿。张正点头问,刘哥,这我懂,那跑一趟怎么算钱?

刘三不笑了笑说,看路程远近,出不出省,油钱给报销。但我得挑明,每趟跑完挂账,我先给七个数,跟买房似的,算首付,那三个数得攒起来到年底,我都盯着呢,要是背着车队运别人家的,这三个数可就没了。

张正心里权衡着,池塘早被填平了,东西两派的年轻人基本都聚在了刘三不麾下。人长大了都会变,何况张正结婚时,刘三不放了三百礼金,够意思,就冲这个,张正觉得靠谱。临走前,刘三不给张正写了个卡车店的电话,买车去这儿,提我少两千。

张正回去和贺兰一商量,觉得新卡车买不起,最后找熟人花八万买了辆二手的红色中卡,发动机还行。办完各种手续,第一趟长途跑下来,张正的腰差点散了架。连明带夜地赶路,他一开就是几小时,走高速遇到服务站才能停,要憋尿,憋不住就得边开车边拿塑料桶接尿,卡车司机不比农民轻松,好在挣得不少,他慢慢坚持下来了。

头两年,矿上生意景气,刘三不的尾款也能在年前及时到位。张正跑了一年半就把卡车钱挣回来了,缺点就是三天两头在外面,回家的时间少了,贺兰老抱怨。

每次天黑回来,张正经过村外小山腰,都要停下来去杨树下看奶奶在不在,一般情况下,贺兰早就上山接走了,他直夸这媳妇没白娶。贺兰肚子也争气,两年连着生了两儿子,张正那两年心情好,给老大起名叫张高兴,老二叫张开心。

大儿子张高兴六岁时,张正有一天带着两儿子去山上接奶奶,奶奶突然冲着张高兴喊银宝。遗传基因是最古老的密码,隔了三代人,太奶奶还能从重孙子的眉眼中瞧出些端倪。张正喜出望外,当场给张高兴派了任务,爸爸不在的时候,你就陪妈妈来接太奶奶啊。张高兴和太奶奶感情一般,不情不愿地答应了。

回到家,张正犯了个小嘀咕,都是一个妈生的,怎么奶奶就没认出张开心?他想来想去,认为是张开心的面相还没长开。隔了一年,张开心也六岁,不管张正是带着两儿子去,还是单带张开心去,犯病的奶奶从没把张开心认成银宝。张正又犯起了大嘀咕,嘀咕的原因不只这一个,这两年村里有些人说贺兰趁张正不在,白天常往二十里外的镇上跑。

张正以前没问过贺兰,但耳旁风吹多了也上火,他明知这么猜测不太科学,但疑心一起,就越来越重。回想这几年,夫妻矛盾确实挺多。运煤的活儿不好干了,张正长期憋尿开车,前列腺出了问题,床上坚持不了两分钟,也吃过药,没啥效果。贺兰觉得高兴和开心该去镇上读小学,家里攒的钱也凑合能买个小户型,但张正怕奶奶离了村子,犯起病找不到那座小山,迟迟不下决定,两人没少为这事儿吵架。

打定主意,张正先是旁敲侧击,几次下来就看出贺兰心虚,然后话赶话步步紧逼。贺兰本就没多少心计,事儿藏在心里也憋得慌,找理由支开两儿子,就和张正交了实底,张开心不是张正的亲儿子,是镇上一个人播的种。

白给别人养了六年儿子,张正暴跳如雷,掐指头算着时间骂,合着结婚八年,你就头两年守住了?贺兰挪到墙角,低头辩解,没,中间几年忙着带孩子,去年才又联系上。张正破天荒打了贺兰两巴掌,逼问镇上那小子住哪。贺兰蹲下抱着脸哭,怕张正去找,死活不说。张正喘口气又问,那小子比我有钱还是比我疼你?贺兰啜泣着说,两样都不如你。张正更气了,那你他妈的就给他了?

贺兰抬起头,含着泪跟丈夫讲理,你忙起来一个月就睡我两回,白天家里没个男人,就一只乌龟还不露头,我心里空落落的,难受。

等待一个人的过程就像漫长的刑期,张正七岁时就从奶奶身上知道了这一点,看着贺兰瘦瘦的身子,张正突然心疼,没再下手打。骂到最后张正骂不动了,躺在炕上想着《血色浪漫》里的周跃民。他缓缓地对着天花板说,我以为你是周晓白,没想到是个变了味的秦岭,离吧。

贺兰刚开始不想离,毕竟两个孩子都大了,犯不着。但张正怎么看她都不顺眼,说她握着擀面杖就像握着根鸡巴。尤其是对二儿子张开心冷淡了不少,贺兰最忍不了这个,就同意了。

成年人琐事多,气也消得快,等办完离婚,两人再互相看,就剩尴尬和膈应了。分家也没走法律流程,商量好了,高兴归张正养,开心归贺兰养。贺兰要搬到镇上去,本来一分钱都不要,张正本着散买卖不散交情的心,还是从十二万存款里划出一半给贺兰,附了个条件说,我想让高兴去镇上寄宿小学读二年级,你多管管。贺兰点头说,都是我儿子,这你放心。

绿了张正那小子也挺够意思,原配媳妇有点病,一直没孩子,眼瞅着贺兰单了,立马找借口离了婚,隔两月就跟贺兰过上了。就是贺兰不想让孩子知道实情,那小子一直以后爸的身份和亲儿子相处。

离婚没多久,张正的运煤活儿越来越难做。上面监管严了,很多小矿的手续不全,安全设备不到位,关门的一大堆。张正一个月拉不了两趟煤,刘三不的生意不好,已经有连续三年的尾款没给张正结,每次张正去镇上要,刘三不就拿各种理由打哈哈。钱难挣,张正倒是有时间接张高兴放学了。

张高兴心里一直怨张正和妈妈离婚。弟弟有了新家,每天能回去,自己却只能在宿舍里待五天,有时候周六中午去弟弟家吃顿饭,下午被张正接回村里,还得上山接太奶奶。父子俩一回家,就大眼瞪小眼没什么话说,看天书奇谭长大的爸爸和看喜羊羊长大的儿子,多少有点代沟。张正看儿子跟闷油瓶似的,也不知道怎么关心,就狠命往孩子兜里塞零花钱。

贺兰的新丈夫倒卖轮胎发了一笔,到了年底,带全家从平房搬到了楼房里,不仅对张开心很好,对张高兴也不错。张高兴对妈妈的这个新丈夫,慢慢从拘谨变得接受,虽说心里不拿他当爸爸,但基本能算是忘年的好朋友。反观亲爸,每天不知道忙啥,就围着那个老不死的太奶奶转悠。

张高兴周末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,张正发现了这个问题,但没地儿说理,心烦了只能喝着酒,对着乌龟老弟诉苦。那乌龟对张正而言,是兄弟也是儿女,是二十几年的哑巴知己。张正喝大了不随爹,张口就骂人,每次开骂都有规律可循,一般先骂妇科医生,再骂煤老板,最后捎带骂刘三不几句,乌龟就伸出头静静听着。

家里常常冷锅冷灶的,张正也不是没想再找媳妇,可是裤裆里的毛病迟迟不好,听人说镇上回来个手法厉害的鸡,大城市退役的,姿色一般,手法奇绝,能治这个病。他专门去虚心请教了几次,一次三百,一个疗程不见起色,就暂时断了念想。

刘三不入股的小矿很快也关停了,没煤拉,张正只能找些拉菜、拉板材的小活儿维持,就这么凑合了一年多,张正的奶奶生了场大病。

这病来得很急,但往根儿上讲,是因为老人喝了五十年山上的冷风。刚开始只是咳嗽出些痰,镇上的大夫按风寒处理,开了几瓶糖浆喝。咳了个把月不见好,身子也发起热,痰里开始带血丝。张正就觉着不对了,赶紧带着奶奶直接去太原市检查了。化验来化验去,结论是左肺小细胞癌。

张正头都大了,颤着嗓子问医生,能活多久啊?医生当然往好了说,是中期,有个一两年吧。张正看到了希望,接着问,中期还有救?能治好?医生为难地说,看你怎么想,化疗到位了,兴许能多活几年。张正赶紧说,那就化疗,一定得治!医生反倒开始劝,后生啊,老人都八十了,化疗很疼还费钱,别受那份罪了,回去养个一年半年,尽尽心就行了。

张正奶奶的意思也是命数到了,别治了,省点钱给高兴和开心读书吧。亲戚们也不咸不淡地劝张正听老人的话。可张正轴劲儿上来了,说什么也要给奶奶治,他拜托贺兰多照顾张高兴,就陪奶奶住院化疗了。化疗一次就得住院一次,基础治疗加上用了些进口药,每次得一万出头,等最后出院结算了医保,才能报销一部分。四次下来加上住院费,张正存款就见底了,好在治疗效果看着还行。

还剩一次化疗,张正实在没办法,又打电话问刘三不,刘哥,这都四年多了,我那三万多尾款你给是不给?刘三不在电话那头画起了大饼,哎呀,我这不是周转不开嘛!你再等等,等哥混起来了多给你几万!张正扯着嗓门喊,我要钱是救我奶奶命的!刘三不明显愣了一下,啊?这事儿我不知道,你晚上来我家细聊,我今儿忙,你接儿子时顺便把我儿子也接回来啊!

刘三不说完就挂了电话。张正赶着时间替人送了点货,到了傍晚,开卡车来学校接人。张高兴出校门走到卡车旁,低头避开张正的眼神,小声说,爸,我这周去弟弟家,你好好照顾太奶奶吧。张正看张高兴那不跟自己亲近的做派,也像是个野种,一股火气顶上了脑门,打又舍不得打,最后只憋出俩字,行吧。

张高兴坐公交车离开后,刘三不的儿子刘奥运才出来。刘奥运和张高兴同岁,都上四年级。零八年时,刘三不在家看奥运开幕式,拍着媳妇屁股直夸张艺谋牛逼,借着酒劲就给儿子改名了。刘奥运胆儿大脸皮厚,遗传了祖上的优良家风,有时候当着张正的面就敢打张高兴,拉都拉不开。

刘奥运跳上车轿,看到车玻璃上爬着一只迷路的灶马,一巴掌拍死,在裤子上擦擦手,笑着问,张叔,我爸又鬼混去了?您再捎我一段呗。张正也笑了笑,叔就是来接你的。

晚上,刘三不的媳妇煮了火锅。张正坐定,羊肉片刚下汤里,两人不咸不淡聊了起来。张正知道这钱难要,心理上低人一头,就先没提。刘三不讲着自己转行做工程的事,冲张正抱怨,大头都让城里项目领导赚了,还他妈天天对我掉脸子,我要不是有家有口,真想半夜挨个去他们家浇汽油,烧个干净。张正附和着说,刘哥别生气,现在这世道多好啊,尊严放一边,怎么着都饿不死。

刘三不张正满了一杯汾酒,话锋一转说,最近太忙,你奶的事儿我刚听说,好好治。但你得体谅哥,哥手头是真没钱,都套在工程里了。

张正四年来找刘三不要过几十次钱,现在奶奶还等着化疗,他实在不想再听刘三不瞎白话,进门忍到现在,张正忍不住了,把酒倒进锅底汤里,骂道,你他妈在市里都买三套房了,能没钱?刘三不也不装了,小眼一竖,指着张正鼻子说,给老子嘴巴放干净点,哪根葱啊你!张正火气上来,起身就揪住了刘三不的脖领子,两人骂骂咧咧吵起来,刘三不的媳妇赶紧来劝架。刘奥运倒不害怕,乐着说,你俩打不打?快点啊!张叔,听我爸说他小时候老揍你。

火被一孩子拱起来,眼看两人就要打,刘三不的媳妇赶忙掏出早准备好的五千块钱,递给张正说,别嫌少,家里现在就这么点现金,你要信得过嫂子,再等两个月,一准都给你。

女人给的台阶得下,张正脸青一阵白一阵,喘匀了气,拿过钱,冷着脸就走了。刘三不整了整衣服,倒被张正气笑了,对刘奥运说,看这怂货,还真有点怂脾气。

张正这些年和亲戚们疏于往来,表叔前几年也得肝病死了,他不到绝路不向亲戚张口。他找开车的朋友们又凑了七千,总算是把奶奶最后一次化疗做了。

经了这次病,张正奶奶的身体垮了,走路都得喘,上山是没戏了。张正把奶奶送回了老峰村,第二天就接了个往内蒙送钢材的活儿。张正给奶奶做好一天的饭,嘱咐奶奶想吃了就热一热。

一天一夜跑下来,张正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。赶着上午十点多终于回了老峰村,进院停好车,张正看到东屋的窗帘还没拉开,他还高兴奶奶睡得挺好。一打开东屋的门,一股刺鼻的炭气扑面而来,奶奶的半个身子探进屋里的大水缸,一动不动。张正惊得三两步就窜到水缸前,从水里拽出奶奶,抱到了西屋炕上,人早没了气,身子也僵了。

张正一屁股跌在地上,心里估计是奶奶晕晕乎乎醒了,知道得赶紧出屋,没料到撞到了水缸,一头栽了进去。死得糊涂,说不清是一氧化碳中毒,还是被淹死的,反正治来治去,最后却不是按肺癌的路子走的。

张正自从他爹死后,再没流过泪,陪奶奶化疗时,他都忍着没哭。现在可憋不住了,泪珠子跟老鼠咬破大米袋似的,哗啦啦就涌了下来。泪是在流,但嗓子里又像堵了袋大米,没出太大声音。

张正在奶奶的尸体边呆坐到了中午,想着奶奶的一生。往常这个时候,奶奶可能已经犯了癔病,她的世界就像一列环形火车,一过中午,时间的轨道就断开,接上了六六年那个夏天。现在,她不用再等待了。阳光照进了西屋,慢慢晒干了奶奶脸上的水迹,张正幻想着奶奶此刻站在山腰的阳光里,一个六岁的小孩,正扒开草丛,向她走来。

坐太久,张正觉得身体发麻发冷,起身活动时,他才想起给东屋开窗通风。这老屋里送走了爹妈,又送走了老婆孩子,现在奶奶也走了,就剩他自己了。

张正耐心地等待自己的泪流干,然后又拨通了刘三不的电话,刘哥,我奶奶刚走,我想办个风光大葬。刘三不顺着话头安慰,节哀啊,人手不够就打招呼。张正说,刘哥,剩下那尾款该给我了。刘三不停了几秒说,你早几天开口还有,昨天全投进去了。张正没接茬,叹了口气说,尾款这事先不提,就算我借你的行不行?等报销下来我就还你。刘三不说,真不是哥不给你……话还没说完,张正就大吼,你个驴操的,吃定我了是吧?刘三不立刻回骂,你就是全家死了我也没钱,别他妈再打电话,我忙着呢!

挂了电话,张正觉得脑袋很疼,蹲在地上揉了很久。按常理,现在应该向疏于往来的亲戚们报丧了,但他好像忘了这茬,想来想去,突然起了个念头。他犹豫了一会,还是拿不准主意,就抓起乌龟放在地上,说,老弟,你能不能再往前爬五步?

那乌龟露出头,迟疑了一会,果然爬了五步。张正平复了一下情绪,先找出一块白被单给奶奶盖上,然后带着乌龟,开卡车直奔镇上的小学。

离放学还有两小时,张正把乌龟放后座上,以张高兴和张开心家长的身份走进学校,却到刘奥运的班里。他说刘三不家里有急事,帮忙来接刘奥运走。班主任是老峰村出来的大学生,都认识,刘奥运就跟着张正离校了。

刘奥运坐进车轿后座,高兴地说,叔你下次也来早点,我还能少上两节课。张正的回答更像在自言自语,你要好好学习,得读个大学,不然没出路啊。

刚开春,路边的树枝光秃秃的,眼看着卡车拐来拐去出了镇,刘奥运纳闷了,叔,我们去哪啊?张正撒谎,你爹回村了,让我把你接村里。刘奥运哦了一声,就斜躺在座上看起了窗外的晚霞。

走到一半,张正把卡车拐进一条小路。停下车,张正嘱咐刘奥运,叔去撒泡尿,你别下车,山里有狼呢,吃小孩。刘奥运哑然失笑,叔你骗谁呢!

走出几十米,确定刘奥运听不到了,张正拨通了刘三不的电话。刘三不接起来刚不耐烦地骂了两句,张正出奇地平静,想生气又感觉没什么意思,就淡淡地说,刘三不,你儿子在我手里,给我尾款就行,别逼我啊。刘三不来了兴致,嘲讽道,就你个怂货,借你两胆儿也不敢。张正说,你等等啊。走回车轿前,张正把手机朝向刘奥运,来,跟你爸讲两句。刘奥运隔着两米喊,老爸,我就快回家啦!

话音一落,张正迅速捂住手机,又走到远处说,听到了吧?刘三不一听儿子真在张正手里,不惊反怒,姓张的,老子赌了一辈子,你奶奶尸体还在家吧?你爹你妈的坟跑不了吧?你他妈敢动我家的活人,我就把你家死人给扬了!张正也没料到刘三不的心这么硬,被噎得一时说不上话来。刘三不觉得火候已到,话又软了,老张,都乡里乡亲的,我知道你没恶意,这样吧,你把孩子送我家来,我就给钱。

两人又聊了一会,算是达成了口头协议,虽然张正气势上输了一截,但也达到了目的。揣起手机,张正望着远处的荒山,心里还是空落落的,想着办完奶奶的葬礼,自己又该去哪呢?野草浮萍,自己跟这片地的根儿已经断了。

车轿里几声叮叮当当的声音打断了张正的思绪,张正坐回了前排司机的位置,握住方向盘漫不经心地问,你敲啥呢?刘奥运起身,双手吃力地举着一根带血的铁棒,和张正分享自己的乐趣,叔你看,这乌龟真好玩,还在动呢!

那根铁棒粗细均匀,是张正跑运输防身用的,有十几斤重。张正一惊,扭头探身子一瞧,后排的车座下,乌龟老弟的壳已经被砸得稀碎,黑黑红红的内脏顺着甲片的缝隙溢了出来,四肢颤抖着乱晃,脖子伸出很长,痛苦地张着嘴。张正养了这乌龟二十多年,也是第一次听到它的叫声,像雏鸟也像蛤蟆,很闹心。

张正的脑袋一片空白,下意识夺过铁棒,两眼瞪大,像是要冒血,死盯着刘奥运。刘奥运感到害怕了,低声问,叔你怎么了?

张正的气息陡然变粗,一头扎到后排,双手猛掐住刘奥运的脖子,按在了坐垫上,刘奥运吓得乱抓乱踢。遗传是一件奇妙的事,可以总结好几代人的相似点。发狂的张正从刘奥运脸上,看到了死去的刘村长,也看到了小时候的刘三不,一股莫名的怒火在他胸腔升腾。

刘奥运嗓子被卡住,断断续续地求饶,叔……我让……我让我爸赔你……乌龟好不好?

张正稍微清醒了一些,但手上力道不减。刘奥运脸憋得通红,说,不……不就只乌龟嘛,叔你为啥……为啥啊。

张正脑海闪过一个年代久远的理由,说,去问你爷爷吧。

刘三不以为他已经在气势上镇住了张正,就在家等待张正送儿子来,但等到快十点,还是不见人影。两口子这才着急了,张正的电话已经关机,他赶紧和媳妇先报警,然后喊人四处找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刘三不终于找回了老峰村。刘家的院门口,放着一个四方的小纸箱子,简单贴着两圈胶布。刘三不的媳妇抢先撕开,当场就晕了过去,里面放着刘奥运的头,切口很齐,血糊糊地张着嘴。箱子里有张纸条,是写给刘三不的:这是首付,尾款自己来拿。

直到上午过半,怠工的老护林员才在深山的一块农田里,发现了一辆烧黑了的中卡,周围的汽油味还很大。警察在灰烬中辨出了两具半尸体,一具老年人,一具中年人,还有半具小孩的,头没了。

结合刘三不哭天喊地的报案,警察很快确认了死者的身份,做相关人员笔录时,警察问护林员认识张正不?护林员反问,哪个正?警察说,三横两竖,正直的正。护林员摇头说不认识,但紧接着夸了一句,是个讲究人,昨天风小,他点火的地方,离最近的林子还有几百米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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